【張望港大】
張望,是一個奇異的動作。城市空間的多重性,並非單單一個名稱可以盛載。張望歷史建築,我們可以依靠我們的記憶和想像力,對眼前的空間作出詮釋、還原,形 成獨特的個人的風景。走進港大,有人只會視之為香港最高學府,有人會趨之若鶩,有人會浮現學生時代的種種回憶。然而即使我在這裏唸教育,想的卻與教育無 關,踏進港大,我想起張愛玲。
張愛玲在港大唸了兩年書,是因為戰亂的關係而滯留香港。沒有這一場戰亂,也不會有與香港息息相關的〈傾城之戀〉。但與港大有密切關係的,我想起她的散文:〈燼餘錄〉。
「港大停止辦公了,異鄉的學生被迫離開宿舍,無家可歸,不參加守城工作,就無法解決膳宿問題。我跟著一大批同學到防空總部去報名,報了名領了證章出來就遇 著空襲。我們從電車上跳下來向人行道奔去,縮在門洞子里,心裏也略有點懷疑我們是否盡了防空團員的責任。——究竟防空員的責任是什么,我還沒來得及弄明 白,仗已經打完了。——門洞子裏擠滿了人,有腦油氣味的,棉墩墩的冬天的人。從人頭上看出去,是明淨的淺藍的天。一輛空電車停在街心,電車外面,淡淡的太 陽,電車里面,也是太陽——單只這電車便有一种原始的荒涼。 我覺得非常難受——竟會死在一群陌生人之間麼?可是,與自己家里裏人死在一起,一家骨肉被炸得稀爛,又有什麼好處呢?有人大聲發出命令:“摸地!摸地!” 哪儿有空隙讓人蹲下地來呢?但是我們一個磕在一個的背上,到底是蹲下來了。飛機往下撲,砰的一聲,就在頭上。我把防空員的鐵帽子罩住了臉,黑了好一會,才 知道我們並沒有死,炸彈落在對街。」
很難想像五十多年前,港大也有荒涼的一幕。當時那裏是生死場,今天是畢業生拍照留念的華麗佈景。
今天我再遊港大,香港處於昇平的時代又有緩緩的暗湧,即使公義漸失,眼前的香港社會依然明亮。生死一線的戰亂時刻常常提醒我們,「安穩」二字在人生路上是 何等重要。今天我們上街吶喊,目的也是為了我們的生活。張愛玲如果面對瞎了眼的議員,大概會一笑置之而去看電影,她就是這樣俗世的一個人。我們知道無數的 小變動加起來便有大變動,卻又被動地彷彿不得不跌進命途的漩渦中。
然而香港有很多地方依然平凡親切。今天我坐在港大文學院,彷彿也看到她的身影,擦肩而過,互不相識地為着眼前的小苦惱,笑一聲,或者哭一場。
轉眼之間,又是一輪夏花、秋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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