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憂傷追捕
每個開始 畢竟都只是續篇, 而充滿情節的書本 總是從一半開始看起 ----辛波絲卡〈一見鍾情〉 記 得幾年前在中央圖書館的一場講座裏,我向觀眾分享了這首辛波絲卡的〈一見鍾情〉,當時我的看法是悲觀的,我們無法全然理解一個人,當你結識了一個你至關愛 的人,不論你們之間的關係是否親密、甚至心意相通,在你認識他/她之前,過去被時間模糊化了,像玻璃窗上的白氣,我們無法看清對方的全部,隱秘的黑影影響 着無常的未來。坐在我旁邊的詩人S有完全不同的看法。她認為這首詩是樂觀的,因為二人相識有一大片地方給彼此發掘可能,生命影響生命,未來叫人期待。這立 刻讓我想起半杯水的比喻:它是還差一半才滿,還是已經有半杯滿呢?主觀的心緒為經歷寫下可以無限延展的註釋,然而註釋愈長,恰恰證明了:我們不可知的,愈 來愈多。 我就是一個被常常被憂愁追捕的人。 近 來我又在想,誰不是過客?在漫長的時間洪流裡,我們卑微地佔了一些時間,生死有時、悲喜有時,我們可以愛、可以哭、可以笑、可以冷,但無論如何,總有一個 限期。人生不過和那些會過期的食物一樣,在浩翰宇宙的眼中,我們只是可被替換的罐頭而已,壞了就扔掉,彷彿沒有甚麼可惜可言。 除了最愛你的人們。 近日聽到一個很壞的消息,一位我認識的長輩進入了第四期,事前沒有任何癥兆。感覺上她懂得待人處世、對兒女照顧無微不至,樂天愛笑,能感應人們細微的情緒變 化,這是我表面的觀察,更深入的或許不知道了。畢竟我們見面次數不多。我們在各自的時光裡有輕輕重疊的瞬間。叫我不得不沉默的是,由她跌倒入院、然後要做 開腦手術取組織化驗,乃至發現是癌症第四期,整個過程也不夠一個月。至今她還沒有知道她患病的消息,只是想着自己兒子的婚事。還要追求些甚麼呢?哪些祝福 又可以有多久的有效期?世界沉靜下來,卻又更清晰了。 我還沒有能夠走出虛無的漩渦。當我們每天做着 不大願意做的工作、為金錢而奔波、為愛情而亂衝亂撞、為名聲和形象捍衛的時候,並不意味着,你不做以上的事情,就可以好好去愛你的親人。在年紀的差距上, 你在開展生命的可能、他們卻逐漸走進生命的暮色裏,彼此像站在一起,卻看到兩個截然不同的天空。 然而,我還是努力着,用我最微小的誠心誠意,深深的、永遠的祝福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