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表文章

目前顯示的是 2013的文章

【旭川橋】

下雪了,冬季,一個旅人。 入冬了,旭川街頭的店舖大多關上門,聖誕和元旦過後,只餘下些微節慶餘溫。走出火車站,有一個大大的雪人,三兩小孩在旁邊玩雪。北海道的冬季幾乎沒有空氣 污染,雪呈現純白色,街道上汽車極少,本來患上氣管炎的我,一來到這裏便痊癒了。只是街道無人,坐了五小時的飛機,四小時的火車,來到這個小鎮是所謂何 事?走出熟悉的人群,走進一群陌生人當中,語言不通,對旭川毫無認識,像一個小孩子重新認識世界,拿着怯怯的油燈,一步一步的走着。 旭川市並不大,人口不過四十萬,從火車站一直走,便會到旭川公園。旭川公園有池塘,池塘沒有結冰之處,還有一群又一群的水鴨。公園裏有一個圖書館,透射淡 淡的暖黃燈光。這裏有一座不為人知的神社,大大的銅鐘積了幾片碎雪,像無心插柳的裝飾,等待掉落。一個年青人騎着單車,駛向圖書館。小攤檔都關閉了,寫着 冬天休假的字樣。不知不覺之間,我發現城市中生活的痕跡,或許那位年輕人經常來圖書館?找一本心愛的書?小攤檔的檔主是甚麼人?是一對老公公老婆婆嗎?神 社的主持呢?有沒有一個滿懷寂寞的人,在昨天與我站在同一個位置上,看優遊自在的水鴨,在還沒有結冰的池塘中,迎接冬夜? 我無法知道,因為我是一個過客,正如旭川的人們,也不知道曾經有一個人,走到這裏,走着,漫無目的。小路兩旁都種滿樹,同時積滿了雪,積雪甚至比我還要 高,我心中一動,突然想爬上去,去看看樹後的世界。那會是一條大馬路嗎?還是甚麼。我爬上去,抬頭一看,看到旭川橋。剛後在落日的餘暉裏,隱伏着,沉默 着,像不屑與人說話地屹立着。 這是一個驚喜,這是偶然的相遇。我靜靜地站在這裏,沒有早一秒,沒有晚一秒,我與它,對望着。 然後呢?我們各自走回自己的路上。我們來到世界上不會是一無所有,同時我們會回到自己熟悉的軌跡去。所謂旅行,就是片斷,我們的人生有無數的片斷,我們和不同的人在某一段同行,但走過以後,便會分道而走。十字路口的交錯,紅燈、綠燈、紅燈、綠燈…… 我們踏上橋,從一邊走過另一邊。只要向前走一步,風景便會不同了。風景只會相似,而不會相同,走遠了,回頭看,橋也不再是那道橋。 20131216

【冰封蜻蜓】

小時候喜歡與姐姐一起去圖書館,借書回家看。一群人,總會追逐木製的手推車,車上載着待上架、剛還的書。我喜歡圖書館的硬皮包裝,略有污漬卻有質感,而且 隨處放也不怕破損。書後有一張還書紙,蓋上了還書的藍水印。我想,紙上那些過去了的日期代表甚麼呢?這本書在他/她的家裏放了多久呢?翻開書時,那會是一 雙怎麼樣的眼睛? 要數最浪漫的圖書館,必定是岩井俊二《情書》中的圖書館。古老的歐洲建築,在茫茫飄雪的北海道小鎮中寧靜守候。藤井樹在藏書咭的背後畫上另一個藤井樹。時間封存一份感 情, 等候多年之後的人無心發現,事過境遷又是一份惘然,不懂追問,只懂悽息。圖書在架上,就是一場漫長的等待——年老、塵封。被遺忘得太久,被丟棄都無人知 道。香港對圖書欠缺尊重(當然連人住的空間都不夠,何妨是書?)繁華的城,輕薄的人。香港的圖書館沒有北海道一冷一暖的鮮明對比,卻是冷暖自知。讀書、寫 書的人都寂寞,可是一個寂寞牽着另一個寂寞,卻又彷彿有一點真暖意。 沒有想像自己的書會被放在圖書架上——還有人借!借的是甚麼人?學生嗎?甚麼原因有人會拿起一文不值的詩集,去打開一個我還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世界呢?但我卻愈來愈相信文字,世上最複雜但準確的系統,讓人們在若即若離之間溝通猜測,看一看,放下;記住了,或者忘記。 世界上有無數各式各樣的信箱,心意隱藏,在多年之後都彷彿成了一隻裹上了薄冰的蜻蜓,雖死猶生。人生需要這樣的一點精緻:當然一小點微薄的色彩,可以奪目,但同樣可以令人看到人生的蒼白底色,顯得更蒼白。

【張望港大】

張望,是一個奇異的動作。城市空間的多重性,並非單單一個名稱可以盛載。張望歷史建築,我們可以依靠我們的記憶和想像力,對眼前的空間作出詮釋、還原,形 成獨特的個人的風景。走進港大,有人只會視之為香港最高學府,有人會趨之若鶩,有人會浮現學生時代的種種回憶。然而即使我在這裏唸教育,想的卻與教育無 關,踏進港大,我想起張愛玲。 張愛玲在港大唸了兩年書,是因為戰亂的關係而滯留香港。沒有這一場戰亂,也不會有與香港息息相關的〈傾城之戀〉。但與港大有密切關係的,我想起她的散文:〈 燼餘錄〉。 「港大停止辦公了,異鄉的學生被迫離開宿舍,無家可歸,不參加守城工作,就無法解決膳宿問題。我跟著一大批同學到防空總部去報名,報了名領了證章出來就遇 著空襲。我們從電車上跳下來向人行道奔去,縮在門洞子里,心裏也略有點懷疑我們是否盡了防空團員的責任。——究竟防空員的責任是什么,我還沒來得及弄明 白,仗已經打完了。——門洞子裏擠滿了人,有腦油氣味的,棉墩墩的冬天的人。從人頭上看出去,是明淨的淺藍的天。一輛空電車停在街心,電車外面,淡淡的太 陽,電車里面,也是太陽——單只這電車便有一种原始的荒涼。 我覺得非常難受——竟會死在一群陌生人之間麼?可是,與自己家里裏人死在一起,一家骨肉被炸得稀爛,又有什麼好處呢?有人大聲發出命令:“摸地!摸地!” 哪儿有空隙讓人蹲下地來呢?但是我們一個磕在一個的背上,到底是蹲下來了。飛機往下撲,砰的一聲,就在頭上。我把防空員的鐵帽子罩住了臉,黑了好一會,才 知道我們並沒有死,炸彈落在對街。」 很難想像五十多年前,港大也有荒涼的一幕。當時那裏是生死場,今天是畢業生拍照留念的華麗佈景。 今天我再遊港大,香港處於昇平的時代又有緩緩的暗湧,即使公義漸失,眼前的香港社會依然明亮。生死一線的戰亂時刻常常提醒我們,「安穩」二字在人生路上是 何等重要。今天我們上街吶喊,目的也是為了我們的生活。張愛玲如果面對瞎了眼的議員,大概會一笑置之而去看電影,她就是這樣俗世的一個人。我們知道無數的 小變動加起來便有大變動,卻又被動地彷彿不得不跌進命途的漩渦中。 然而香港有很多地方依然平凡親切。今天我坐在港大文學院,彷彿也看到她的身影,擦肩而過,互不相識地為着眼前的小苦惱,笑一聲,或者哭一場。 轉眼之間,又是一輪夏花、秋葉。

披上風衣的十一月

十一月,微涼了。 十一月,有時候可以不穿風衣,也可以穿短褲,在海邊走一段路。天氣宜人,可是在沒有陽光的時候也會有點涼,只有風一吹過,便需要急急地穿衣服。生病多了,便成了驚弓之鳥。 病,彷彿跌進了一種很沉重的窩裏,怎樣爬也爬不起來,是造物者設計的完美的弧度嗎?中國人說:生、老、病、死,四者之中,竟然有三屬哀。的確在醫院裏,只有產房有笑聲,其他的,都屬於哭。 人生倉促,在哭笑之間,沒有表情是常態。那是秩序的一種。我們一出生便生活在不是我們所選擇的軌跡上:生與死、四時更替、聚與散、笑和哭……。沒有一種價值可以屹立不倒,但秩序,怎能叛逆?像我們的語言,裹上厚厚的糖衣,便欺騙自己,世界有甜味。 一顆又一顆的棋子,走出棋盤,便沒有用了。 大地是蠢蠢欲動了。地震、海嘯、颶風,自然的反撲,彷彿有更大的災難要來。在危機之中,人類得過且過之餘,也不忘自身的利益。人生苦短,自私一點也彷彿情有可原,帶着趣味盎然的笑容過活,對了過了三十歲的人來說,是奢侈。 十一月的微風,薄薄的清涼,清醒但短暫,披着風衣,輕輕地說一聲:這不過是一場陷於早衰的旅行。

學校的十月落霞

都已經很久了嗎?中學時丟失了的鉛筆,彷彿在某個課室的抽屜裏。都已經很久了嗎?中學的筆記本都被送到堆填區去。籃球場的學生都跑掉了,走廊無人,然而黃昏的光,卻是相識。 站一會兒,閉上眼,聽聽城市的聲音? 我們依然行走,在急喘的城市裏,努力呼吸。是的,我們都是缺氧的人,在制度裏個性被磨蝕,當你第一次看到人間有悲哀的一幕,夢想便成奢想。譬如說:人,難免一死;譬如說,你無法不固執。 工廠丟空等待重建,很多人曾經在剝削之中養活了一家人;高鐵站取代了大磡村,那些人呢?都飄散到一處角落去,卻已模糊得像一張失焦的地圖,無人願意記起它 們。進步向前是一首催眠曲。只是我們或許必須知道,人生路上的路障是由自己親手建造的,停下來,深呼吸,是的,時代的滾輪不會止息,年老的皺紋不會停止生 長,車來車往不一定會轉載你的故事。是的,畢業了,才知道我們被終身囚禁於學校裏面。 然而我們總是喜歡球場,多於課室;喜歡笑,多於哭。

沉默有時,吶喊有時

一座城市有時候很像一棵樹。表面上是如何茂密繁華,都像幻象。關鍵是:它的根是怎樣的呢?我們不能知曉它是健壯的,還是已經患病了。香港有很多病了的樹,它們在石屎森林倒下了,卻沒有帶來震動,無聲無息的犧牲,在這裏並不罕有。 當沉默積累成一定的厚度,便形成聲音。還需要害怕嗎?維園的觸光,遠看是一片用光鋪成的平原;七一毅然恒進的大河,理性又感性的抗爭之路,不曾止息。昨晚手機的光,像一顆一顆不滅的星星,在網絡——那最新的秩序裡,閃出銀河。 一九九七年前,香港並沒有這種力量。殖民時期的香港,殖民者以經濟作為殖民的誘餌,今天中國用同樣的方法,卻得不到相同的效果。 我們還記得李旺陽和劉曉波嗎?一個又一個夜晚,他們為中國的民主道路獻出生命,為將來的孩子放棄自己的幸福,可是卻換來大眾的麻木的冷眼。貪生的民眾的眼睛,都為碩大的黑暗,補上一筆更黑的色彩,像一大群烏鴉,不飛翔,聚在一起,在中國的土地上——一片黑海。 未來,不能這樣。 今天一個電視台不獲發牌,一年前海難死難者死得不明不明,三年前香港人在一個愛推卸責任的國家遇害,洗腦式國民教育蠢蠢欲動。沉默的一群人,站在一旁看着他人痛苦的人,還沒有跌進黑暗命途的人,你的沉默,都是利刃。 樹根逐漸被人砍斷,泥土之上表面安然,但總有一天,樹還是會倒下。所以一旦有人要砍掉我們的根,我們便應該遏止,怒吼,舉起珍貴的、用作捍衛的投槍。

聖貝內澤斷橋

很多年前法國的普羅旺斯有一場大洪水,沖毀了聖貝內澤橋,從此這座橋聞名於世,因為,它折斷了。像一隻正常的白鴿,不得不消失於時間的浪潮裏,折翼的白鴿 又苟且於世,反而有機會叫世人記得—當然能夠預測足球賽賽果的八爪魚會更讓人有興趣—然而它的壽命,只有兩年。缺陷反而可以令人發光,很多人在不幸之中完 成夢想,人們只記着他們發光的部分,他們在沼澤爬行的歲月永遠只是陪襯品,可是在人間這也算是奢侈。很多年後這裏再沒有洪水,相反是旅遊車、閃光燈、朱古 力、紀念品、咖啡店……教皇宮 還在吧,那在盛世之中莊嚴是僥倖地存活着。 走上去,註定走不到彼岸,然而遊人還是付錢走上去,想看看與別不同的一座橋,那斷開的殘駭:懸崖般的部分。 人生的確如此,會突然跌倒,莫明奇妙的一刻,一座堅實的石橋就這樣被沖毀。不過其實所有的暗示都像星光般顯而易見,它建在洶湧的河水上,它只是堆疊有致的 石頭:秩序並不堅實,無常才勢不可擋。我們並不愚笨,只是選擇視而不見。連接兩岸的橋,永遠無法連上,因為,斷,已經成為了不能缺少的部分,彷彿在告訴世 人,所謂普世價值觀,其實是一大群人的一廂情願的想法,僅此而已。 黑夜裏,我愛上了聖貝內澤橋的所有暗示,像那些愉快地笑着的遊人,為甚麼開懷呢?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走過彼岸。

走過麥田群鴉

時間不足,於是我選擇不去楓丹白露,而去巴黎郊區的一個小鎮奧維—梵高在這裏渡過他的最後歲月。奧維並沒有因為這位大畫家而成為一個旅遊區,它是一個杳無 人煙的小鎮,在街上只碰到一些日本遊客,無疑是一種幸運。梵高在這裡創作了多幅作品,街上會掛上畫作(仿製品),讓遊人作實景對照。這樣的經驗相當有趣, 是因為實景與畫作相當相似,變異的地方,正是畫家主觀情緒的反映,這樣讓人更貼近梵高的心靈世界。 梵高最有名的作品,大都是在入住精神病院時畫的,他在旅居普羅旺斯的時候,與他的 好友高更爭執,憤怒地割下自己的左耳。後來生活困窘,北上巴黎找與自己感情要好的弟弟,並在奧維了結自己的生命。 梵高在奧維創作的作品中,我最喜歡《麥田群鴉》。麥田所種植的是小麥,是人類的基本糧食,可是密雲滿天佈滿群鴉,除了象徵憂鬱情緒之外,還象徵着生命的消 蝕。畫作的下方有多條小路,象徵了一己彷徨,不知所以的迷惘心境。藍黃兩色,一冷一暖地鮮明對照,形成強烈的衝突,我們猶記得在他最有名的作品《星夜》 中,夢幻般、彷彿旋轉的星空中,有一棵佔據全畫重要的位置的黑色柏樹:它彷彿被火燒成枯木。我喜歡梵高這類有鮮明對照的畫作,彷彿對我們說,幸福與無常、 快樂與憂愁,其實是連體嬰,如果要強行分割,兩者都會失去。 今天麥田的天空上再沒有群鴉,有的是藍天、微風和偶爾飛過的飛機。上世紀的大畫家在他有生之年被人遺忘,他的墓寧靜地長存在這個小鎮中,沒有太多遊人的騷 擾(他們都走到與他無關的博物館去),說到底也不算是不幸中的幸運。我走在小路上,想着:偉大究竟是甚麼呢?梵高又為着甚麼而活呢?奧維教堂的鐘聲響起 了,我卻害怕火車誤點,又要多等兩小時:我們也不可以做些甚麼。這一種萍水相逢,讓我更加明白,生命微薄,它比一折便斷的麥穗,還要輕。

巴黎(不)夢遊

從法國回來後,被朋友們問得最多的問題是:那邊歧視問題嚴重嗎?香港人最怕受不禮貌對待(但自己恰恰對內地人肯定又堅決地拋擲厭惡眼神),我只能說,從這一點上我很喜歡巴黎。 不是說巴黎沒有歧視,人人都是道德天使,恰恰相反,法國人對外國人都保持着適當的距離。我們的頭上都有道德的光環,我們知道人人平等,不應因膚色的不同而 有所區別。可是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語言、習俗和文化背景,試問又如何能夠達至「同一個世界、同一個夢想?」作為一個卑微旅客,看到神色有異的黑人走過來, 你 也不其然起了防備之心,或許不其然給他一個不禮貌眼神,不論是有意或者無意,用港式語調:這已有可能構成歧視。 我對這些所謂不禮貌對待看得愈來愈輕。我們也曾在一家餐廳,被冷待五分鐘,叫天不應、叫地不聞,猶如死物,於是我們選擇去別家,受到款待。世界風景處處,你可以選擇看你自己喜歡看的風景,也不必說法國人無教養,誰不是帶着偏見做人? 當然我不讚成歧視,但反過來如果人人守禮又如何呢?我想起日本,很有禮貌,很有秩序,很樂於助人,這是當地公民教育的重要成果,可是漸漸察覺,禮貌背後的 虛假一面,也不過是為了金錢、聲譽?日本人真的真心待你?有的,但也有是帶起笑臉,內裏鄙視的。當下你感覺良好,可是又有何意義? 至少法國人不大喜歡修飾這門藝術。街上的人隨意擁吻,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;羅浮宮的藝術品簡介也只有法文,也自我至極(連英文都不放在眼裏)。這一種保持 真我的氣度,使我更喜歡這個地方,就是因為它的真,對自己的壞處也毫不忌諱地表現出來,這或許有點文明倒退的意味,但面對現今虛假處處的香港,倒讓人有復 歸原始的欲望。

【黃燈與海邊】

很多時候我們都像坐在懸崖邊,看着一望無際的海洋,深遠的安寧裏有一點危機和暗湧,不是絕對的泰然、放鬆,我們的身體深處,有一股薄得像蟬翼的、遙不可及的警戒聲音:不要坐太邊,你會跌下去。 很多時候我們都不是坐在極端的位置上,在現實之中,交通燈是騙人的裝置,紅燈和綠燈永遠短暫,黃燈卻被無限延長,是前進或是後退?我們看到的,總是那天空灰灰的像一張被糊掉眼耳口鼻的臉孔,總是那冷眼旁觀又說自己擔當着指引角色的路燈。 海的聲音永遠是如此動人,退潮進潮,一湧一伏,它永遠有着自己的節奏,與大地有若即若離的關係。我們真的很像那悲慘的刺蝟,不可以太遠,也不可以太近,短短的人生,使我們乾脆得像一握即碎的花生殼子,那殘餘的味道,在數分鐘間,便會消失在空氣裏,很快便會被胃液消化掉。 鋪陳一個又一個意象,可是我還是不能把我的話說清楚,黃燈就是這樣亮着,海邊的懸崖還是屹立不倒。

【錯】

你會怎樣看,這個字——錯? 金字加上昔字,珍貴的過去的經驗,因為錯,我們學懂了珍惜,像〈葡萄成熟時〉那一句:「留低擊傷你的石頭,從錯誤裏吸收」?因此經驗像燈一般珍貴,它引領我們前行,像那船最前方的燈。 翻查古書,這個錯字與礦石有關。《說文解字》說:「以金塗飾」為錯,修飾當然是錯,用化妝的技倆,瞞騙自己,像一隻山雞,插上鳳凰的羽毛,自欺的荒誕。 還是《詩經》比較溫厚,《詩經.小雅.鶴鳴》:「它山之石,可以為錯。」原來錯是石的一種,可以為玉,如果我們做錯了事,經歷經歷,一樣可以成為玉,只是琢磨的過程,是漫長無味,誰可以守到成玉的一刻?人生可是倉促的。 至於說,交錯的錯,是錯誤的相遇,那又會不會是世人習以為常的一幕? 回到根本,也只是看你,怎樣看這個字——錯。

【燈籠樹】

很喜歡這棵大樹,到念念不忘的程度。 那樹的櫻花已經開盡了,微風吹過,整個新宿御苑裏,惟獨它沒有落櫻。那是因為新壯的綠葉已經成形。夏天在它身上提早降臨,當每個人都還在貪戀落櫻的時候, 然而還有花呢,遠看它們像一個又一個的小燈籠,收藏着願望,風吹過,是一盞又一盞搖曳的燈,未見光亮,也不曾熄滅。它從容地在東京的一個角落,演着自己的 故事,彷彿執拗要說夠一百年,或許那會是更久的聲音,輕靈像幽靈的腳步;又像一千年前,那個孤獨的旅人,吐出的白煙圈。 甚麼是相遇呢?千萬年才在微妙的一點上碰上。然後呢?是厭煩與猜度佔據了我們自己,因為我們太愛自己,不想辜負自己。我坐下來,它暗地告訴我、教導我,你 根本不算甚麼。於是,只有這樣我們彼此才懂得微笑。花瓣總是在樹上飄落,微風總會靜止。那長椅,讓你看着眼前的世界,就在前方,就有最美的天色。 20130506

【白櫻】

最初我以為櫻花是粉紅色的。 踏出酒店便有一道清靜的小徑,早上還是有點微涼,卻看到一排櫻花樹,據說,櫻花盛開的時間很短暫,因為轉瞬即逝而變得珍貴。我在東京看到的櫻花樹是以白色為主,微風吹過,一片一片花瓣掉落,像有點點記憶的雪,美麗而輕薄,與自己想像的,有點不一樣。 還記得第一次來東京的時候,與家人同行,對這個人人有禮,亂中有序的大都會大有好感。每個人都彷彿臉帶微笑,忠實工作。城市節奏急速,卻未見忙亂,繁華之 中,總有一片清靜的地帶,空氣也比香港清新。可是今趟,我這個過客親身感受地震、海嘯及核災對這個國家的重創,他們像一條過份表演的龍,在沒有能量和閒 情,於是脫下面具,展示了倦容與疲態,急不及待躺下來休息。 粉紅色的櫻花在我的想像中慢慢褪色,蒼白的樹直立着,以堅強的姿態,軟弱地矗立着。我在想,沒有一個永遠繁華的城市,安穩是麻醉劑,讓我們失去感覺變幻無常的觸覺。我們一旦面臨巨變,會措手不及,然後沉默地繼續活下去。 在目黑川,有一條小河,河的兩邊種滿了櫻花樹,我看到日本人久違的笑容。很多人拿着酒杯,讓我聯想到所謂醉生夢死。人不愛悲壯,只求安穩,酒是良好的藥, 叫人從痛苦中暫時逃逸。其實他們的傷口,並不來自過去,而是來自前方,那彷如黑暗無盡的大洞,而人們不得向前走,像一群明知戰死但要迫上沙場的死士。當然 現代城市沒有壯烈的號角,也沒有宏偉的、寫滿事跡的墓碑,他們的眼睛逐漸失去顏色,而自己的聲音,在時間的大河裏寂滅,而無人知曉。 微風吹過,日本人說落櫻是一年最美麗的時刻。櫻花樹上有嫩綠的枝葉,一年後櫻花又會再度盛開,開滿整個東京。然而又有誰會記得,或者察覺,此時此刻飄落河上的花瓣,也有曾被無數相機捕捉的一刻?每個人都孤獨,卻並不罕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