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盡凝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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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經意看見她,一個很老的婦人,坐在輪椅上,閉上眼睛,頭垂下,歪向左邊,頭髮稀疏,幾乎全白,後面的外傭,臉無表情地,看着這個她們一同共處的世界。 沒錯,是為了躲開 36 度的高溫,她被推到商場去,家中開冷氣會被兒子責罵。行人如鯽,她要到一個無人的角落,否則她會受盡香港人的白眼,或背上「阻街」之名。外傭離鄉別井,為了照顧一個家人無法照顧的人,而自己,也離開自己的家人。這就是生活了嗎? 高溫還是高溫,看看世界?森林依然受着山火的威脅,火山蠢蠢欲動,颱風橫掃島嶼。冤獄、無辜的人繼續被迫害,仍然有不幸的少女被強姦,執法者不願執法,槍擊案、恐怖襲擊。世界的罪惡仍是明目張膽地手無足蹈,有人為了與家人一起坐「孖坐位」,與人吵架,區區一程車的時間,也要得到所有。短視也好,所謂目光遠大又好?我們沉醉在日常生活中的錯配與遺忘裏。沒有人要敲破安穩的空殼——敲破一切又可以換來甚麼?其實又怎樣呢?一切一切都被老婦人擋在外面,通通都與她無關了,因為她動不了。 我想如果我是她,又會怎樣?回過頭來,甚麼故事會像幻燈片般作無力重播?我們每個人都會到那一刻,沒有一個話顯得有效,珍惜現在?努力做些事情?為社會做一些事?世界可以改變了嗎?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悲痛而動容,震怒過後,百年孤寂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 也無情。周邦彥說:「喚起兩眸清炯炯。淚花落枕紅棉冷 執手霜風吹鬢影。去意徊徨,別語愁難聽。樓上欄干斗柄。露寒人遠雞相應」當代歌詞,也有林振強一句:「盡凝望」。星星是很稀落的,也得數,數至天明,看到日出,聽到鳥鳴,卻千萬別想,又要擁有甚麼。 你,不是特別的一個。

流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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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家的附近有一條海傍大道,我走着走着,忽然看到天空劃過一顆流星。我並沒有告訴走在前面的父親,立刻默默許願,異常冷靜。後來我也沒有告訴父親我看到流星。這是甚麼時候的事呢?大概是初中,或者高小的時候。 我常以為禱告的時候必須沉默,心靈靜下來,才能和神秘的造物者說一席話。不過禱告的決心,會不會是貪婪的反面?人生苦短,風景有限,但貪婪的人們,又如何可以輕言一句滿足?流星下許願有了把人生浪漫化的契機,給人們一個做夢的機會,不需要喚醒人們,人們其實很清楚地知道:自己在做夢。 後來我知道不論我怎樣禱告,願望也總會有破滅的一天,但願人長久,是因為虧欠處處,要給自己一個補償的限期,好好去愛身邊的人。然而,我們總是如此無力地,把一切交給上天,用「誠心」作貢品。 我不明白為甚麼我們不能在彩虹下許願呢?是因為彩虹較常見嗎?小時候在家裡偶然望出窗外,發現了一大道彩虹,時正黃昏,卻沒有一人在家,一秒一秒地看着它的消逝,後來終於無影無蹤了。母親回家的時候,我雀躍地告訴母親我看到一大道彩虹,母親問,還在嗎?我說,不見了,母親問:為甚麼不影相?我說,找不到相機,於是她便走回廚房去了。由此我發現了孤獨,就是有時候人與人之間的心境,即使彼此覺得親愛,也無法一致的。 有時我想,彩虹之所以無法代替流星,是因為出現的時間太長了嗎?人總在電光火石的一刻才能得知那潛藏卻是最真摯的想法,而且有時我們在水池也能看見彩虹,也能用鏡作折射。流星呢? 我們倒不能造一顆流星,人造的東西總不比天然的矜貴嗎?是不是這種宿命的感覺,太像我們的命運,於是聯想起許願呢? 在台北的十分,我放開雙手,天燈緩緩升起,織熱的火光伴隨着一字一句編織成的願望,逐漸在天空中成為一點,最後消失。我知道,那火,總有熄滅的一刻;我知道,那時候天燈便隨風 飄蕩,最終難免墜落。追憶似水年華,在人生的轉折點,但肩頭還有力量的一刻,我面對我親愛的人,總想到虧欠多於安寧。 回想起初見流星的那刻,心裡暗想,何時我會再看到流星呢?現在我才知道,原來在下一顆流星出現之前,我已經不再相信流星。

小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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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過走廊,嗅到香噴噴的炸魷魚鬚味,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小事。 因為父親是大廈的管理員,我們一家住在最底下的一層。大廈位於山上,所以家中蛇蟲鼠蟻特別多。母親不怕蟑螂,卻極怕老鼠,每一次老鼠突然在廳中走過,她必定尖叫失聲。父親剛剛相反,他害怕蟑螂卻不怕老鼠,每當老鼠出沒,他便立刻動身抓老鼠,我們就跳上沙發上,大叫:在那裏!在那裏! 可是老鼠十分機靈,就往旮旯處鑽,父親是無法抓到牠們的。於是便買了一個老鼠籠,然後把魷魚鬚放在籠子裏,我想吃,然後父親說這不是給我吃的,而是餌。老鼠會上當嗎?過了一個晚上,翌日我總是戰戰兢兢地窺看老鼠籠,奇怪極了,魷魚鬚不見了,但同樣找不到老鼠,父親說肯定是籠子的機關壞了,我們的捕鼠行動,失敗了。 後來我讀過魯迅的《朝花夕拾》,我突然問問自己,為什麼我們要捕鼠呢?大概是因為老鼠背負了惡名,是「帶箘者」,於人健康有損;老鼠也是「小偷」,會偷吃廚房裏的食物,牠吃過的東西,那怕是一點點,全都要不得了。於是每當家中發現老鼠,我們一家必定如臨大敵。母親憶述往事,說舊居的鼠患相當嚴重,有時候老鼠會一家出來巡遊,一點也不怕人,後來山上開始有野貓出沒,老鼠好像也少了。可是我跟魯迅一樣,同樣仇貓,我還記得在夜裏,當我看出窗外,牠們總用一雙又一雙陰森的眼睛盯着我,像要跑過來抓我。 我並不覺得老鼠張狂,印象中每次看到牠們,牠們總是倉皇亂竄的。自從老鼠籠失效後,父親想起另一個方法捕鼠,他在木皮上塗上極多極厚的萬能膠,然後放上極香的魷魚鬚。這次我沒有要說魷魚鬚,大概是聯想起殺意。我看着父親拿着掃子,把萬能膠均勻地塗在木板上,然後叮囑我,小心啊,不要碰到木板。我有預感這次應該成功了。翌日,我走出房間,果真看到木板上真的有一隻小鼠,我大聲告訴父親,成功了!成功了!彷彿成了勇猛的小戰士。 可是回頭看着牠,牠微動的觸鬚顫動着,看着我的,是一雙怯怯的眼睛。 捕捉到的永遠是小鼠,是因為牠們饞嘴,還是因為牠們太單純呢?世界有太多陷阱,是由成人設計,專門是捕獲那些單純的少年。近來,在街上有小學生大聲說:我反佔中,學生阻街,可恥!小小的年紀,為什麼會喊這些口號呢?大概是正人君子、道貌岸然的成人,教他們說。無論如何,我們也不應因為自己的一些想法,把小孩子捲入歪理的漩渦。人類世界的所謂乾淨是什麼呢?老鼠在城市中苟且偷生,被趕盡殺絕...

巴塞爾的星期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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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 是廣場,或者主要街道,在瑞士第三大城市巴塞爾的中央車站正前方的,是一個電車總站。電車是這個城市最主要的交通工具,它們大多外型古老、班次頻密、而且舒適。這一點令我感到巴塞爾這城市的與別不同,或許它是把尊重歷史文化的信念,具體地從城市規畫中顯露出來。 走在街上,果然如此。巴塞爾依山而建,舊街道迂迴曲折,小路處處,不過多走一會又會與大路融合。萬變不離其宗的城市網絡,是以人為中心,公共與私人空間有一定的距離,又考慮到要方便行人,奇妙的若即若離。在市中心,政府 不 容許任何機車進入,電車成為了惟一的交通工具,這有效減低城市的污染,而且行人不必時時被汽車騷擾,可以悠閒地在街上行走。在城市穿梭的有多種不同種類的 電車,偶爾看到只有一卡、古老、沒有空調的電車依然在市中心從容行走,遊人在沒有窗戶的車卡裏享受涼風而不覺落伍,這或許是一種最典型的歐洲式悠閒。 巴塞爾位於瑞士西北部,連接德法兩國,你可以在一天去三個國家。可是這裏沒有文化衝突。據說因為瑞士物價太貴,所以當地居民會到德、法兩國購買日常生活必 須品。居民輕鬆穿越邊界,卻感覺自在,令人感到一份難得的平和。需知道香港是一個圍城,從前連新界、九龍之間也有一條界限街,香港人骨子裏總有着你我之 分。今天來港購買日用品的是大陸客,使街道擁擠、物價高企,本來滿是茶餐廳、小食店的街道,都換成金行和藥房——的確有權奢侈、需要救療,是我城的病徵之 一。 到巴塞爾當天是星期日,所有的店舖都關門了。我知道歐洲不少城市也有這樣的慣例,星期天必須讓市民休息。巴塞爾也是旅遊城市,可是星期日,只有少數的餐廳 依舊營業,其餘店舖一律關門。經濟當然重要,可是生活素質同樣重要。香港的旅遊業,常常「鼓吹」服務至上的精神態度,想深一層,就是它的光榮完全依靠他者 的目光構建——如果旅客給你一個like,你便成功了;如果不給,即是說明你有改善的地方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香港的成功之道,只是只為服務他人、建立形 象,而漠視市民的生活素質,更完全依靠外來眼光來衡量員工之努力和成就,日做夜做才算盡本份,對我而言,始終是刻薄。 坐在古老的電車上,看見巴塞爾最重要的歷史建築物市政廳。市政廳有着罕有的鮮紅色外牆,牆上有極具藝術價值的壁畫。廳前有一大片公共空間,鴿子自由飛翔, 不同種族的人喜歡坐在電車站前稍作休息。陽光和煦。這一天,剛剛這裏有球賽,...

當公園也明白憂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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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兩元一張」他的手拿着龍珠閃咭。 「這張要十元,很難抽到的」他的手也是拿着龍珠閃咭。 陽光灑落在小學校園旁邊的小公園,烈日在我們的頭上,燃燒着青春。小時候,兩塊錢可以換到兩天的快樂,這是僅有的小學記憶。同一時候,父母在不同的地方工 作,在同一個時空,不同的階段。我為着心愛的玩物而沉迷,他們為着心愛的孩子努力。只是我發現這些的時候,是在很久很久之後。 我是怎樣長大的呢?獨個兒走過大大小小的公園,走過鞦韆和滑梯。在太陽下走十五分鐘的路,背着重重的書包,聽着筆盒跌盪的聲音:是的,我只懂在自己的世界旋轉。 公共屋邨有大大小小的公園,我和小學同學喜歡跑到不同的公園玩捉迷藏。有時玩膩了,便隨便混入任何一座大廈裏,在梯間和走廊玩。從前的公共屋邨沒有保安, 幾乎是自出自入的,也沒有密碼機作區隔,很多戶也打開自己的門,涼風穿梭。母親叮囑,不可以踢跌別人的香爐,我牢牢記住,怕招噩運,卻不知道那香爐,有別 人對至親的思念,踢翻了,會傷害別人的心。黃昏的時候有時會傳來飯香,有時會隨來新聞報道的聲音,我們大概知道要回家了,不然父母一定會痛罵我們;全家都 在等你吃飯! 於是我再不敢遲到。長大後有了自己的住所,回家吃飯也要準時。工作繁忙的時候,還要坐一小時回家,不可以說不累。過了三十歲,我想我還是需要自己的空間, 只是偶然從老房子傳來的問候,總覺得有點灰灰的寂寞感。人生在世,換一張閃咭,可以快樂一天,可是誰可以一生一世都快樂呢?我們看到很多很多的陰影—那惘 惘的威脅,時間拖着那沉重的趕回家的公車。 香港的公園慢慢變成老人家的聚集地。小時候走過的公園,都是滑梯和鞦韆,現在不少都改建成復健設施。有時候路過,看到很多老人家都在公園裏,無聊地坐着, 彷彿在等待着時間蒸發。年輕一輩出外上班,老人家都不敢說甚麼?生活迫人,孝順的人為着餬口,迫不得已把年老的父母待在家裏,父母明白事理,把思念和牢騷 都壓在心底。繁華的大城容不下一點悲傷,幻彩的激光在維港兩岸吸去所有人的目光,卻遺忘了那些愛過我們的人,等待着失去一切的一天的光臨。 從前的香港有兩個特別的公園,一個叫荔園,一個叫海洋公園。荔園有一個動物園,有黑豹、鱷魚、獅子、老虎,在那小小的眼睛裏,所有的動物體積都龐大。現 在,母親還記得,她說:你最愛荔園的天奴。天奴是荔園的大象,是荔園的明星。牠死掉的時候,我默默剪...

【旭川橋】

下雪了,冬季,一個旅人。 入冬了,旭川街頭的店舖大多關上門,聖誕和元旦過後,只餘下些微節慶餘溫。走出火車站,有一個大大的雪人,三兩小孩在旁邊玩雪。北海道的冬季幾乎沒有空氣 污染,雪呈現純白色,街道上汽車極少,本來患上氣管炎的我,一來到這裏便痊癒了。只是街道無人,坐了五小時的飛機,四小時的火車,來到這個小鎮是所謂何 事?走出熟悉的人群,走進一群陌生人當中,語言不通,對旭川毫無認識,像一個小孩子重新認識世界,拿着怯怯的油燈,一步一步的走着。 旭川市並不大,人口不過四十萬,從火車站一直走,便會到旭川公園。旭川公園有池塘,池塘沒有結冰之處,還有一群又一群的水鴨。公園裏有一個圖書館,透射淡 淡的暖黃燈光。這裏有一座不為人知的神社,大大的銅鐘積了幾片碎雪,像無心插柳的裝飾,等待掉落。一個年青人騎着單車,駛向圖書館。小攤檔都關閉了,寫着 冬天休假的字樣。不知不覺之間,我發現城市中生活的痕跡,或許那位年輕人經常來圖書館?找一本心愛的書?小攤檔的檔主是甚麼人?是一對老公公老婆婆嗎?神 社的主持呢?有沒有一個滿懷寂寞的人,在昨天與我站在同一個位置上,看優遊自在的水鴨,在還沒有結冰的池塘中,迎接冬夜? 我無法知道,因為我是一個過客,正如旭川的人們,也不知道曾經有一個人,走到這裏,走着,漫無目的。小路兩旁都種滿樹,同時積滿了雪,積雪甚至比我還要 高,我心中一動,突然想爬上去,去看看樹後的世界。那會是一條大馬路嗎?還是甚麼。我爬上去,抬頭一看,看到旭川橋。剛後在落日的餘暉裏,隱伏着,沉默 着,像不屑與人說話地屹立着。 這是一個驚喜,這是偶然的相遇。我靜靜地站在這裏,沒有早一秒,沒有晚一秒,我與它,對望着。 然後呢?我們各自走回自己的路上。我們來到世界上不會是一無所有,同時我們會回到自己熟悉的軌跡去。所謂旅行,就是片斷,我們的人生有無數的片斷,我們和不同的人在某一段同行,但走過以後,便會分道而走。十字路口的交錯,紅燈、綠燈、紅燈、綠燈…… 我們踏上橋,從一邊走過另一邊。只要向前走一步,風景便會不同了。風景只會相似,而不會相同,走遠了,回頭看,橋也不再是那道橋。 20131216

【冰封蜻蜓】

小時候喜歡與姐姐一起去圖書館,借書回家看。一群人,總會追逐木製的手推車,車上載着待上架、剛還的書。我喜歡圖書館的硬皮包裝,略有污漬卻有質感,而且 隨處放也不怕破損。書後有一張還書紙,蓋上了還書的藍水印。我想,紙上那些過去了的日期代表甚麼呢?這本書在他/她的家裏放了多久呢?翻開書時,那會是一 雙怎麼樣的眼睛? 要數最浪漫的圖書館,必定是岩井俊二《情書》中的圖書館。古老的歐洲建築,在茫茫飄雪的北海道小鎮中寧靜守候。藤井樹在藏書咭的背後畫上另一個藤井樹。時間封存一份感 情, 等候多年之後的人無心發現,事過境遷又是一份惘然,不懂追問,只懂悽息。圖書在架上,就是一場漫長的等待——年老、塵封。被遺忘得太久,被丟棄都無人知 道。香港對圖書欠缺尊重(當然連人住的空間都不夠,何妨是書?)繁華的城,輕薄的人。香港的圖書館沒有北海道一冷一暖的鮮明對比,卻是冷暖自知。讀書、寫 書的人都寂寞,可是一個寂寞牽着另一個寂寞,卻又彷彿有一點真暖意。 沒有想像自己的書會被放在圖書架上——還有人借!借的是甚麼人?學生嗎?甚麼原因有人會拿起一文不值的詩集,去打開一個我還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世界呢?但我卻愈來愈相信文字,世上最複雜但準確的系統,讓人們在若即若離之間溝通猜測,看一看,放下;記住了,或者忘記。 世界上有無數各式各樣的信箱,心意隱藏,在多年之後都彷彿成了一隻裹上了薄冰的蜻蜓,雖死猶生。人生需要這樣的一點精緻:當然一小點微薄的色彩,可以奪目,但同樣可以令人看到人生的蒼白底色,顯得更蒼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