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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過麥田群鴉

時間不足,於是我選擇不去楓丹白露,而去巴黎郊區的一個小鎮奧維—梵高在這裏渡過他的最後歲月。奧維並沒有因為這位大畫家而成為一個旅遊區,它是一個杳無 人煙的小鎮,在街上只碰到一些日本遊客,無疑是一種幸運。梵高在這裡創作了多幅作品,街上會掛上畫作(仿製品),讓遊人作實景對照。這樣的經驗相當有趣, 是因為實景與畫作相當相似,變異的地方,正是畫家主觀情緒的反映,這樣讓人更貼近梵高的心靈世界。 梵高最有名的作品,大都是在入住精神病院時畫的,他在旅居普羅旺斯的時候,與他的 好友高更爭執,憤怒地割下自己的左耳。後來生活困窘,北上巴黎找與自己感情要好的弟弟,並在奧維了結自己的生命。 梵高在奧維創作的作品中,我最喜歡《麥田群鴉》。麥田所種植的是小麥,是人類的基本糧食,可是密雲滿天佈滿群鴉,除了象徵憂鬱情緒之外,還象徵着生命的消 蝕。畫作的下方有多條小路,象徵了一己彷徨,不知所以的迷惘心境。藍黃兩色,一冷一暖地鮮明對照,形成強烈的衝突,我們猶記得在他最有名的作品《星夜》 中,夢幻般、彷彿旋轉的星空中,有一棵佔據全畫重要的位置的黑色柏樹:它彷彿被火燒成枯木。我喜歡梵高這類有鮮明對照的畫作,彷彿對我們說,幸福與無常、 快樂與憂愁,其實是連體嬰,如果要強行分割,兩者都會失去。 今天麥田的天空上再沒有群鴉,有的是藍天、微風和偶爾飛過的飛機。上世紀的大畫家在他有生之年被人遺忘,他的墓寧靜地長存在這個小鎮中,沒有太多遊人的騷 擾(他們都走到與他無關的博物館去),說到底也不算是不幸中的幸運。我走在小路上,想着:偉大究竟是甚麼呢?梵高又為着甚麼而活呢?奧維教堂的鐘聲響起 了,我卻害怕火車誤點,又要多等兩小時:我們也不可以做些甚麼。這一種萍水相逢,讓我更加明白,生命微薄,它比一折便斷的麥穗,還要輕。

巴黎(不)夢遊

從法國回來後,被朋友們問得最多的問題是:那邊歧視問題嚴重嗎?香港人最怕受不禮貌對待(但自己恰恰對內地人肯定又堅決地拋擲厭惡眼神),我只能說,從這一點上我很喜歡巴黎。 不是說巴黎沒有歧視,人人都是道德天使,恰恰相反,法國人對外國人都保持着適當的距離。我們的頭上都有道德的光環,我們知道人人平等,不應因膚色的不同而 有所區別。可是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語言、習俗和文化背景,試問又如何能夠達至「同一個世界、同一個夢想?」作為一個卑微旅客,看到神色有異的黑人走過來, 你 也不其然起了防備之心,或許不其然給他一個不禮貌眼神,不論是有意或者無意,用港式語調:這已有可能構成歧視。 我對這些所謂不禮貌對待看得愈來愈輕。我們也曾在一家餐廳,被冷待五分鐘,叫天不應、叫地不聞,猶如死物,於是我們選擇去別家,受到款待。世界風景處處,你可以選擇看你自己喜歡看的風景,也不必說法國人無教養,誰不是帶着偏見做人? 當然我不讚成歧視,但反過來如果人人守禮又如何呢?我想起日本,很有禮貌,很有秩序,很樂於助人,這是當地公民教育的重要成果,可是漸漸察覺,禮貌背後的 虛假一面,也不過是為了金錢、聲譽?日本人真的真心待你?有的,但也有是帶起笑臉,內裏鄙視的。當下你感覺良好,可是又有何意義? 至少法國人不大喜歡修飾這門藝術。街上的人隨意擁吻,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;羅浮宮的藝術品簡介也只有法文,也自我至極(連英文都不放在眼裏)。這一種保持 真我的氣度,使我更喜歡這個地方,就是因為它的真,對自己的壞處也毫不忌諱地表現出來,這或許有點文明倒退的意味,但面對現今虛假處處的香港,倒讓人有復 歸原始的欲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