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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冰封蜻蜓】

小時候喜歡與姐姐一起去圖書館,借書回家看。一群人,總會追逐木製的手推車,車上載着待上架、剛還的書。我喜歡圖書館的硬皮包裝,略有污漬卻有質感,而且 隨處放也不怕破損。書後有一張還書紙,蓋上了還書的藍水印。我想,紙上那些過去了的日期代表甚麼呢?這本書在他/她的家裏放了多久呢?翻開書時,那會是一 雙怎麼樣的眼睛? 要數最浪漫的圖書館,必定是岩井俊二《情書》中的圖書館。古老的歐洲建築,在茫茫飄雪的北海道小鎮中寧靜守候。藤井樹在藏書咭的背後畫上另一個藤井樹。時間封存一份感 情, 等候多年之後的人無心發現,事過境遷又是一份惘然,不懂追問,只懂悽息。圖書在架上,就是一場漫長的等待——年老、塵封。被遺忘得太久,被丟棄都無人知 道。香港對圖書欠缺尊重(當然連人住的空間都不夠,何妨是書?)繁華的城,輕薄的人。香港的圖書館沒有北海道一冷一暖的鮮明對比,卻是冷暖自知。讀書、寫 書的人都寂寞,可是一個寂寞牽着另一個寂寞,卻又彷彿有一點真暖意。 沒有想像自己的書會被放在圖書架上——還有人借!借的是甚麼人?學生嗎?甚麼原因有人會拿起一文不值的詩集,去打開一個我還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世界呢?但我卻愈來愈相信文字,世上最複雜但準確的系統,讓人們在若即若離之間溝通猜測,看一看,放下;記住了,或者忘記。 世界上有無數各式各樣的信箱,心意隱藏,在多年之後都彷彿成了一隻裹上了薄冰的蜻蜓,雖死猶生。人生需要這樣的一點精緻:當然一小點微薄的色彩,可以奪目,但同樣可以令人看到人生的蒼白底色,顯得更蒼白。

【張望港大】

張望,是一個奇異的動作。城市空間的多重性,並非單單一個名稱可以盛載。張望歷史建築,我們可以依靠我們的記憶和想像力,對眼前的空間作出詮釋、還原,形 成獨特的個人的風景。走進港大,有人只會視之為香港最高學府,有人會趨之若鶩,有人會浮現學生時代的種種回憶。然而即使我在這裏唸教育,想的卻與教育無 關,踏進港大,我想起張愛玲。 張愛玲在港大唸了兩年書,是因為戰亂的關係而滯留香港。沒有這一場戰亂,也不會有與香港息息相關的〈傾城之戀〉。但與港大有密切關係的,我想起她的散文:〈 燼餘錄〉。 「港大停止辦公了,異鄉的學生被迫離開宿舍,無家可歸,不參加守城工作,就無法解決膳宿問題。我跟著一大批同學到防空總部去報名,報了名領了證章出來就遇 著空襲。我們從電車上跳下來向人行道奔去,縮在門洞子里,心裏也略有點懷疑我們是否盡了防空團員的責任。——究竟防空員的責任是什么,我還沒來得及弄明 白,仗已經打完了。——門洞子裏擠滿了人,有腦油氣味的,棉墩墩的冬天的人。從人頭上看出去,是明淨的淺藍的天。一輛空電車停在街心,電車外面,淡淡的太 陽,電車里面,也是太陽——單只這電車便有一种原始的荒涼。 我覺得非常難受——竟會死在一群陌生人之間麼?可是,與自己家里裏人死在一起,一家骨肉被炸得稀爛,又有什麼好處呢?有人大聲發出命令:“摸地!摸地!” 哪儿有空隙讓人蹲下地來呢?但是我們一個磕在一個的背上,到底是蹲下來了。飛機往下撲,砰的一聲,就在頭上。我把防空員的鐵帽子罩住了臉,黑了好一會,才 知道我們並沒有死,炸彈落在對街。」 很難想像五十多年前,港大也有荒涼的一幕。當時那裏是生死場,今天是畢業生拍照留念的華麗佈景。 今天我再遊港大,香港處於昇平的時代又有緩緩的暗湧,即使公義漸失,眼前的香港社會依然明亮。生死一線的戰亂時刻常常提醒我們,「安穩」二字在人生路上是 何等重要。今天我們上街吶喊,目的也是為了我們的生活。張愛玲如果面對瞎了眼的議員,大概會一笑置之而去看電影,她就是這樣俗世的一個人。我們知道無數的 小變動加起來便有大變動,卻又被動地彷彿不得不跌進命途的漩渦中。 然而香港有很多地方依然平凡親切。今天我坐在港大文學院,彷彿也看到她的身影,擦肩而過,互不相識地為着眼前的小苦惱,笑一聲,或者哭一場。 轉眼之間,又是一輪夏花、秋葉。

披上風衣的十一月

十一月,微涼了。 十一月,有時候可以不穿風衣,也可以穿短褲,在海邊走一段路。天氣宜人,可是在沒有陽光的時候也會有點涼,只有風一吹過,便需要急急地穿衣服。生病多了,便成了驚弓之鳥。 病,彷彿跌進了一種很沉重的窩裏,怎樣爬也爬不起來,是造物者設計的完美的弧度嗎?中國人說:生、老、病、死,四者之中,竟然有三屬哀。的確在醫院裏,只有產房有笑聲,其他的,都屬於哭。 人生倉促,在哭笑之間,沒有表情是常態。那是秩序的一種。我們一出生便生活在不是我們所選擇的軌跡上:生與死、四時更替、聚與散、笑和哭……。沒有一種價值可以屹立不倒,但秩序,怎能叛逆?像我們的語言,裹上厚厚的糖衣,便欺騙自己,世界有甜味。 一顆又一顆的棋子,走出棋盤,便沒有用了。 大地是蠢蠢欲動了。地震、海嘯、颶風,自然的反撲,彷彿有更大的災難要來。在危機之中,人類得過且過之餘,也不忘自身的利益。人生苦短,自私一點也彷彿情有可原,帶着趣味盎然的笑容過活,對了過了三十歲的人來說,是奢侈。 十一月的微風,薄薄的清涼,清醒但短暫,披着風衣,輕輕地說一聲:這不過是一場陷於早衰的旅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