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公園也明白憂傷
「兩元一張」他的手拿着龍珠閃咭。
「這張要十元,很難抽到的」他的手也是拿着龍珠閃咭。
陽光灑落在小學校園旁邊的小公園,烈日在我們的頭上,燃燒着青春。小時候,兩塊錢可以換到兩天的快樂,這是僅有的小學記憶。同一時候,父母在不同的地方工 作,在同一個時空,不同的階段。我為着心愛的玩物而沉迷,他們為着心愛的孩子努力。只是我發現這些的時候,是在很久很久之後。
我是怎樣長大的呢?獨個兒走過大大小小的公園,走過鞦韆和滑梯。在太陽下走十五分鐘的路,背着重重的書包,聽着筆盒跌盪的聲音:是的,我只懂在自己的世界旋轉。
公共屋邨有大大小小的公園,我和小學同學喜歡跑到不同的公園玩捉迷藏。有時玩膩了,便隨便混入任何一座大廈裏,在梯間和走廊玩。從前的公共屋邨沒有保安, 幾乎是自出自入的,也沒有密碼機作區隔,很多戶也打開自己的門,涼風穿梭。母親叮囑,不可以踢跌別人的香爐,我牢牢記住,怕招噩運,卻不知道那香爐,有別 人對至親的思念,踢翻了,會傷害別人的心。黃昏的時候有時會傳來飯香,有時會隨來新聞報道的聲音,我們大概知道要回家了,不然父母一定會痛罵我們;全家都 在等你吃飯!
於是我再不敢遲到。長大後有了自己的住所,回家吃飯也要準時。工作繁忙的時候,還要坐一小時回家,不可以說不累。過了三十歲,我想我還是需要自己的空間, 只是偶然從老房子傳來的問候,總覺得有點灰灰的寂寞感。人生在世,換一張閃咭,可以快樂一天,可是誰可以一生一世都快樂呢?我們看到很多很多的陰影—那惘 惘的威脅,時間拖着那沉重的趕回家的公車。
香港的公園慢慢變成老人家的聚集地。小時候走過的公園,都是滑梯和鞦韆,現在不少都改建成復健設施。有時候路過,看到很多老人家都在公園裏,無聊地坐着, 彷彿在等待着時間蒸發。年輕一輩出外上班,老人家都不敢說甚麼?生活迫人,孝順的人為着餬口,迫不得已把年老的父母待在家裏,父母明白事理,把思念和牢騷 都壓在心底。繁華的大城容不下一點悲傷,幻彩的激光在維港兩岸吸去所有人的目光,卻遺忘了那些愛過我們的人,等待着失去一切的一天的光臨。
從前的香港有兩個特別的公園,一個叫荔園,一個叫海洋公園。荔園有一個動物園,有黑豹、鱷魚、獅子、老虎,在那小小的眼睛裏,所有的動物體積都龐大。現 在,母親還記得,她說:你最愛荔園的天奴。天奴是荔園的大象,是荔園的明星。牠死掉的時候,我默默剪下報紙上的報道,放在床邊,算是一種悼念。海洋公園的 殺人鯨海威,後來也死掉了,我只覺得可惜,大概是因為知道,失去是一種常態。整個荔園被賣掉了,換成冷冰冰的樓盤。後來我知道荔園從前有沙灘:在我出生前 已經失去。後來我知道動物園的動物並不快樂,我在互聯網找到很多荔園的照片,動物異常的瘦弱,天奴的腳還被縛着沉重的鐵鏈,整個動物園衛生環境惡劣,那 麼,無知是一種幸福嗎?為甚麼小時候我都看不見這些呢?為甚麼父母不告訴我,其實動物園是一個悲慘世界?為甚麼沒有人告訴我,在看與被看之間衍生的快樂和 雀躍,都不過是虛幻一場?原來跑動物園的快樂,已經被永遠鎖在十歲的那一刻。長大了去了大大小小的動物園,彷彿牠們都在用憂傷的眼睛看着我,我驚覺—就像 那些老人家,坐在公園看着別人時—那怯怯的眼睛。
原來我們逝去的青春,不是我們長大了、年老了,而是我們再不能做到:單純地承受愛。
我懷念我們一家大小去海洋公園的情境。我們的家境並不富裕,去海洋公園是一件大事情。由於公園餐廳一般昂貴,母親都會親自弄火腿三文治和雞脾給我們吃。我 和姐姐都不愛吃,嚷着要買爆谷和薯片。小孩子不懂母親的心意,每個人都一樣。母親可不曾怪責我們。我們長大了,不時常回家吃飯,要是我們回家吃飯,她會悉 心準備,早上便買材料煲湯,然後弄一些我們最喜歡吃的菜。晚上我們只聚兩三小時,便要回自己的家去。我衷心感激,可是與此同時,又覺得虧欠,為甚麼陪伴他 們的時間會愈來愈少呢?我們為甚麼不可能永遠活在童年的世界呢?那人生的鐵軌,有自己的方向,彷彿千噸重,我們不能拐彎,要是撞上石壁,也得狠狠的撞過 去。
父親退休了,我們有機會一家人去海洋公園去。海洋公園大規模改建,父母都不認得路了。我看着新編的地圖和卡通人物,公園彷彿不屬於我們的。海洋館的路陰 暗,父親的視力漸漸不好,我勇敢地拉着他的手,一起走。他沒有避開。我的手顫抖着,很害怕父親會是坐在公園裏的其中一人。我只想,有時候用細微的動作,表 達自己,可以讓憂傷拐彎;有時候我們只要做,就做得到。
我不會灰心,當天在公園換閃咭時的大太陽,其實還在我的頭上。
全文原刊《文學.香港》(匯智出版社,2014)
原名:〈公園,那憂傷的入口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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