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鼠



走過走廊,嗅到香噴噴的炸魷魚鬚味,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一件小事。

因為父親是大廈的管理員,我們一家住在最底下的一層。大廈位於山上,所以家中蛇蟲鼠蟻特別多。母親不怕蟑螂,卻極怕老鼠,每一次老鼠突然在廳中走過,她必定尖叫失聲。父親剛剛相反,他害怕蟑螂卻不怕老鼠,每當老鼠出沒,他便立刻動身抓老鼠,我們就跳上沙發上,大叫:在那裏!在那裏!

可是老鼠十分機靈,就往旮旯處鑽,父親是無法抓到牠們的。於是便買了一個老鼠籠,然後把魷魚鬚放在籠子裏,我想吃,然後父親說這不是給我吃的,而是餌。老鼠會上當嗎?過了一個晚上,翌日我總是戰戰兢兢地窺看老鼠籠,奇怪極了,魷魚鬚不見了,但同樣找不到老鼠,父親說肯定是籠子的機關壞了,我們的捕鼠行動,失敗了。

後來我讀過魯迅的《朝花夕拾》,我突然問問自己,為什麼我們要捕鼠呢?大概是因為老鼠背負了惡名,是「帶箘者」,於人健康有損;老鼠也是「小偷」,會偷吃廚房裏的食物,牠吃過的東西,那怕是一點點,全都要不得了。於是每當家中發現老鼠,我們一家必定如臨大敵。母親憶述往事,說舊居的鼠患相當嚴重,有時候老鼠會一家出來巡遊,一點也不怕人,後來山上開始有野貓出沒,老鼠好像也少了。可是我跟魯迅一樣,同樣仇貓,我還記得在夜裏,當我看出窗外,牠們總用一雙又一雙陰森的眼睛盯着我,像要跑過來抓我。

我並不覺得老鼠張狂,印象中每次看到牠們,牠們總是倉皇亂竄的。自從老鼠籠失效後,父親想起另一個方法捕鼠,他在木皮上塗上極多極厚的萬能膠,然後放上極香的魷魚鬚。這次我沒有要說魷魚鬚,大概是聯想起殺意。我看着父親拿着掃子,把萬能膠均勻地塗在木板上,然後叮囑我,小心啊,不要碰到木板。我有預感這次應該成功了。翌日,我走出房間,果真看到木板上真的有一隻小鼠,我大聲告訴父親,成功了!成功了!彷彿成了勇猛的小戰士。

可是回頭看着牠,牠微動的觸鬚顫動着,看着我的,是一雙怯怯的眼睛。

捕捉到的永遠是小鼠,是因為牠們饞嘴,還是因為牠們太單純呢?世界有太多陷阱,是由成人設計,專門是捕獲那些單純的少年。近來,在街上有小學生大聲說:我反佔中,學生阻街,可恥!小小的年紀,為什麼會喊這些口號呢?大概是正人君子、道貌岸然的成人,教他們說。無論如何,我們也不應因為自己的一些想法,把小孩子捲入歪理的漩渦。人類世界的所謂乾淨是什麼呢?老鼠在城市中苟且偷生,被趕盡殺絕,是因為牠們干擾人類世界,人類不過是夠自私和霸道而已,並不可敬。世界其實是共享的,人類又有什麼權力,一次又一次追捕單純的小鼠呢?

每當我嗅到魷魚鬚的香味,我總會想起,那小鼠怯怯的眼睛,也明白抹上糖衣的話,愈是慷慨就義、愈是冠冕堂皇,便愈應警覺。

——《天橋上看風景》(香港:文化工房,2015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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