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的心中要有花

在香港談教育,可以說些甚麼呢?作為中學教師,我們有所謂專業發展,就是談「學」與「教」兩個課題。但我常覺 得這有點可憐,尤其是那些在學院裡用一輩子的力量,去埋首所謂教學法研究、課程架構研究的人,意義何在?當然當中有人只是為了兩餐奔馳,或者為了學院光環 而做這些研究,但無論如何,他們忽略了一個最重要的因素,是人。

前輩說辦雜誌開客源,拋低身分有 憧憬無疑值得敬佩,但我覺得是放錯了方向。要文學興隆起來,動力不在作者,而在讀者。讀者喜歡閱讀、喜歡文學,自然就會買書、買雜誌,這是第一步;但有質 素的讀者,不買你的書、不買你的雜誌,也很簡單,就是他對於刊物的內容不以為然、不認同或不喜歡,這才是第二步。第一步做得不好,第二步便舉步為艱。

要 培養一群有質素的讀者,就從教育下手,但我們都知道這是很困難的。因為香港的教育是考試主導,但或許有人會問,全世界哪一個國家沒有考試?但香港不一樣, 香港的生活迫人、競爭很大,你在考試失手,另一波人就上來挑戰,你連學位都沒有,就連生活也有問題。於是在這世代、這城市,你要他們熱愛文學,是一種奢求。

我 們更忘了有一大批過不了關的學生,他們能力較低、基礎較弱,幾乎沒有機會入大學了,有些老師覺得,他們將來有一份穩定職業就算是萬幸了。我覺得這是等同放 棄了他們,我不同意。在法國,幾乎所有階層的人都看過或聽過《小王子》;在東京不唸文學的人也會看村上春樹;我認識的一些台北朋友,不是唸文學的,工作多 年了,也知道夏宇,有些更唸出她〈甜蜜的復仇〉,這證明,文學的對象不應只是中文系學生、不應只是那群有機會入大學的學生、也不應只是學生,而是所有人。

如 果文學是一朵花,這朵花在每一個人出生之時,已經存在,問題是它睡着了,問題是有沒有人把它喚醒。有時在課堂上,面對能力多弱的學生也好,只要一談上文 學,談上文字背後的深層意義、那豐厚的感情和對世界敏銳的觀察,多木納的同學眼睛也會閃一下光,這給我很大的鼓舞,即使有時那光是多麼微弱和短暫,卻引證 了,其實每個人也會關心這個世界、樂於探討生命的。

然而我總覺得悲涼的永遠不在學生,而在老師。 學院的教授說現在的新高中課程,不是為了培養學生考進中文系,而是希望所有學生也有運用中文的基本能力,譬如寫一封事務書信、譬如可以在餐廳裡聽到別人的 指示,為客人服務。我無法認同,即使這個學生能夠寫一封好的書信又如何?即使他可以在餐館清晰聽到客人的要求又如何?他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工作機器,而重 點是這是培訓老師的課程啊,那我們的中文老師將如何教育我們的下一代?
還有那些活躍於香港文壇的作家們,少一點猜忌、少一點虛榮,把心力放在作品分享上、把心力所在評論作品上,不是更好的嗎?

在 校的科主任老師跟我說了兩個字:播種。其實我們都知道的,但我們會氣餒,因為花不常開。要身體力行,在考試、教學和行政工作以外,用更多時間來推廣文學, 對老師來說,何嘗不是奢求?但要相信,這群愛看時鐘等候下課的學生,其實也喜歡文學的,也會為作家們的看法所感染的,那麼文學的花才能開,世界才會更美 麗。

在教育機構裡工作,老師很容易被那些教學法、教學效能、考試所「洗腦」。那中文老師就是最後 的把關的人。是的這篇文章的是給中文老師、寫作班老師的:「你的心中要有一朵花」,沒有你們,學生心中的花就不會開,學生心中的花不開,懂得閱讀的人就愈 來愈少,沒有人閱讀,文學自然就會消亡,世界自然就會愈來愈鄙俗和木然。所以,共勉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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